臺灣海峽的風,吹動了巨型風機葉片,也將一個沿海省份推向了一場關于未來能源的競逐。
站在漳浦古雷半島的福建省綠氫中試基地施工現場,福建省氫能產業發展有限公司規劃發展部經理羅競興奮地指著兩臺10兆瓦風機說:“這葉片轉動的每一圈,都在為綠氫生產積蓄能量。”
一年前,這里還是一片規劃圖紙,如今,樓房拔地而起,管道支架縱橫交錯。這座總投資2.2億元、承載著技術驗證與產業孵化使命的高能級科創平臺——福建省綠氫中試基地,即將揭開面紗。不遠處,今年1月剛投用的全省首座固定式加氫站靜立一旁,默默見證著這片土地的變化。
這個從藍圖快速走向現實的基地,是福建響應國家戰略、布局未來產業的一個縮影。
2026年1月,中共中央政治局就前瞻布局未來產業開展集體學習,明確將氫能列為推動成為“新的經濟增長點”的重點領域之一。福建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明確提出,實施未來產業培育發展行動,大力發展綠色氫能。
福建擁有全國第二長海岸線及優質海上風能,石化產業基礎雄厚。面對全球綠色能源轉型浪潮,福建沒有選擇在傳統賽道上追趕,而正憑借一場根植于自身稟賦的“場景革命”,在國家氫能產業化的版圖上,落下一個獨具特色的新坐標。
破局:一條基于稟賦的差異化路徑
福建發展氫能的底氣,首先寫在其獨特的自然與產業版圖上。
3752公里的海岸線,蘊藏著中國沿海最優質的風能資源。臺灣海峽的“狹管效應”,造就了年均可利用小時數超4000小時的“海上風場”,近海技術可開發容量達2000萬千瓦,為規模化制備完全零碳的“綠氫”提供了天然的電力保障。
與此同時,另一項深厚的產業稟賦構成了需求的另一端。以古雷、泉港為代表的石化產業集群,年產值超千億元,在生產過程中產生幾萬噸的工業副產氫,其自身更是龐大的“耗氫”大戶。鋼鐵、陶瓷等傳統優勢產業,同樣對清潔能源與深度脫碳有著迫切需求。
“風”與“石化”,一為綠色動力之源,一為產業應用之基。如何讓這兩大稟賦高效鏈接、相互賦能,是福建氫能破局的關鍵。
“許多人關注氫能,首先想到的是氫燃料電池汽車,視氫為能源風口,但實際上,在全球氫能消費結構中,作為化工原料的氫占比超過95%。”福建省推進氫產業發展工作專班相關負責人說。這一基于全球產業現實的研判,與我國“推動氫能等產業成為新的經濟增長點”的頂層設計同頻共振,催生了福建“氫能源與氫化工雙軌并行”的差異化戰略。
這一戰略清晰而務實:優先將寶貴的綠氫資源導向合成氨、綠色甲醇等化工生產領域,能夠直接、規模化地對接省內現有的龐大產業需求,快速解決綠氫的“市場出口”問題。(下轉第三版) (上接第一版)這既能推動支柱產業的綠色轉型,又能為綠氫產業的初期發展提供穩定的市場依托,實現以需促產、以產促研的良性循環。
“實驗室參數再完美,未經真實工況的‘淬火’,都只是紙上談兵。”福建省綠氫中試基地技術支持單位——嘉庚創新實驗室主任鄭南峰院士的感慨,道出了技術轉化的核心痛點。
該中試基地的創新,在于構建了“風—電—氫—化”一體化的真實驗證場,旨在打通“海上能源—氫儲能—氫基應用”實證鏈條,加速氫能裝備制造的產業化進程。
“兩臺專用風機不僅提供綠電,更能模擬海上風電真實的波動特性,制出的氫氣將通過管道直接連通園區內企業的生產線。”羅競介紹。在這里,技術、裝備與商業模式得以在最接近產業現實的環境中進行測試與優化。
海面之上,全新構想正逐步形成。招商局集團攜手嘉庚創新實驗室和福建省能源石化集團,依托海上大型浮式平臺,共同推進全球首個“海上風電—柔性制氫—海上合成氨”科研示范項目,實現深遠海風電就地轉化為可運輸的綠色能源。目前,項目正開展陸上模擬試驗和浮式平臺改造,后續該浮式平臺將停靠于中試基地附近海域,作為海洋氫能海上中試基地。
探索:多元場景驅動的“淬火”試驗
戰略指引方向,而產業的真實生命力,終需在具體的應用場景中“淬煉”出來。福建摒棄了“撒胡椒面”式的分散投入,轉而以“場景驅動”為方法論,在幾個關鍵領域進行精準、深入的示范探索,記者在走訪中看到了生動的實踐。
在交通領域,示范從需求扎實的“古雷—廈門”氫能重卡運輸線起步。在古雷中試基地嶄新的加氫站旁,數臺49噸氫能重卡在這里進行燃料加注,隨后即將駛入“古雷—廈門”干線投入運輸作業。這條線路依托園區每年穩定龐大的化工物流需求,是福建推動氫能在重型物流領域商業化落地的關鍵探索。
首批重卡搭載亞南電機150kW燃料電池系統,百公里氫耗優化至8.5公斤,一次加氫可續航500公里。“我們的目標是讓氫能重卡綜合成本低于柴油車。”亞南電機董事長郭韋葦表示。目前,相關單位正與政策端協同推動高速通行費減免等措施,跑通商業化“第一公里”,以實現從“氫燃料汽車—加氫—用氫—運輸”的全鏈條貫通。
在工業領域,應用場景深入傳統產業的肌理。在“世界陶瓷之都”德化,一場能源革命正在窯爐中醞釀。陶瓷產業是德化經濟命脈,能耗成本占生產總成本的25%以上,天然氣價格居高時刻牽動著企業神經。
在當地的中試基地內,一套完整的氫氣—天然氣摻混燃燒系統引人注目。“我們嘗試用分布式制氫的方法,規避氫氣儲存和運輸難題,由電解水即時制氫摻入天然氣混燒,力求在保證燒成質量的同時,降低燃料成本和碳排放。”德化縣科技局局長蘇奕塏說。
無現成國標可循,既要確保安全又要確保可復制、可推廣,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省特檢院高新技術所所長王芳說,一旦技術路線跑通并形成地方標準,不僅能為德化陶瓷業每年節省上億元燃料費,更能為全國大量使用天然氣的工業窯爐提供可復制脫碳路徑。
另一個是貼近民生的場景。在莆田,一家燃氣公司正謹慎推進天然氣管道摻氫試點,探索氫能與城鎮燃氣管網的融合路徑。項目計劃在一個封閉小區內開展一定時間的驗證監測,系統性收集安全、經濟與標準數據。
“所有結論必須建立在長期、翔實的監測數據之上,安全是絕對紅線。”項目負責人強調。這項填補國內空白的探索,旨在為構建“氫-氣”混合的城鎮清潔能源網絡積累早期實踐經驗。
面對氫氣儲運成本高、安全性要求嚴等瓶頸,福建依托高校科研優勢,開辟了特色鮮明的“氨—氫”技術路徑。氨作為高效安全的儲氫載體,較氫氣更易液化,儲運更安全、成本更低。
福大紫金氫能科技是這條路上的先鋒。他們不僅在廣東建成全國首座千公斤級商業氨制氫加氫一體站,更在福安縣近海成功試航全國首艘氨氫內燃機增程混合動力船舶。該船攻克了氨燃料點火的世界性難題,運營成本降低45%,碳排放減少超99%。
“氨作為儲氫載體,是破解規模化應用瓶頸的重要路徑。”該公司總經理張卿表示。這意味著,福建在“氨—氫”能源轉換與船舶動力應用領域,已實現從核心技術到商業示范的完整布局。
展望:從區域實踐到全球能源圖景
分散卻深入的應用場景試驗背后,是福建正加快構建“政策—產業—研發—資本”聚合的創新生態。
福建省綠氫中試基地致力于打造共建、共享、共用的高能級科創平臺,已被納入省級制造業中試平臺培育對象,并深度融入國家級技術轉移體系——作為教育部“全國高校區域技術轉移轉化中心(福建)海洋氫能分中心”的重要組成部分,為“海上能源—氫儲能—氫基應用”全鏈條實證打通了“最初一公里”。
在研發端,嘉庚創新實驗室不僅牽頭起草我國陰離子交換膜電解槽領域首個國家標準,其孵化的嘉氫科技有限公司與下游客戶聯合打造的全球首套萬噸級單原子催化固定床連續化加氫合成特種胺材料成套裝置順利落地并穩定運行,實現催化劑成本降低80%,打破了國外技術壟斷,推動了特種胺材料的全面進口替代。
在產業鏈與資本端,“鏈主”牽引作用凸顯。福建省能源石化集團牽頭建設綠氫中試基地,并以“百萬噸級綠色甲醇項目”為杠桿,撬動了國際航運巨頭馬士基集團和跨國企業正大集團的合作。該項目采用生物質耦合綠氫制備綠色甲醇技術路線,將農林廢棄物與海上風電創新結合,生產的綠色甲醇可為遠洋船舶提供燃料,使福建有望成為東南沿海重要的綠色航運燃料供應中心。
在基礎支撐層面,一批“隱形冠軍”正在成長:廈鎢氫能的第三代車載儲氫合金材料已實現量產并配套知名車企;東方電氣(福建)創新研究院的“東福一號”平臺,成功完成全球首次海上風電耦合海水無淡化原位直接制氫海試;嘉庚創新實驗室孵化出的華廈氫能,其電解槽裝備已走向“一帶一路”市場……
生態成熟并非一蹴而就。政策細則的深化、部門協同的優化、市場初期對長效穩定政策信號的期待,仍是需要持續關注的課題。
“到2035年,福建要成為東南沿海重要的綠氫及氫基綠色燃料供應基地。”《福建省氫能產業創新發展中長期規劃(2025—2035年)》提出,力爭到2030年,形成3萬噸/年綠氫、10萬噸/年氫基綠色燃料產能;到2035年,綠氫產能達10萬噸/年,氫基綠色燃料產能突破百萬噸級。
這一藍圖的實現,系于當下探索的深化。更大的想象在于跨界融合。福建正依托“數字福建”基底,進一步探索“AI+氫能”的智能管控;氫能作為高純還原劑在鋼鐵冶煉等更廣工業領域的脫碳應用,也已進入視野。
站在古雷基地,風聲與海浪聲交織著工業的脈動:福建正將海上的風、石化的根基與前沿的科創,逐步編織成一個整體。這不是短跑,而是一場立足自身稟賦的深耕——不只為了催生新產業,更是在為這個沿海大省的能源安全與綠色轉型,鍛鑄那把屬于自己的鑰匙。
風起于海上,路已在腳下。從“綠電”到“綠氫”,福建的能源轉型正一步一步走深走實。
責任編輯: 張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