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初,霍爾木茲海峽上空的緊張局勢,如同一只突如其來的“黑天鵝”,瞬間推高了全球液化天然氣(LNG)的現貨價格。與此同時,一場由人工智能(AI)驅動的電力需求“灰犀牛”,正以不可阻擋之勢重塑全球能源版圖。對于中國的燃氣輪機運營商而言,這兩股力量交織碰撞,正將行業推向一個前所未有的復雜十字路口:一邊是燃料成本急劇攀升的生存壓力,另一邊是來自新經濟形態的龐大需求。
更關鍵的是,游戲規則已經徹底改變。截至2025年末,中國電力現貨市場已基本實現省級電網全覆蓋(京津冀尚未進入現貨市場結算試運行,所以北京地區燃機電廠除外),因此中國絕大多數燃機電廠已從過去相對穩定的“計劃電量、固定電價”模式,被推入了分時電價瞬息萬變、全電量競價的“深水區”。傳統的經營手冊已然失效,新的生存法則正在形成。
這股席卷而來的“灰犀牛”并非中國獨有,它正在全球范圍內引發能源政策的深刻調整。
2026年2月,美國總統特朗普宣布了“電費繳納者保護承諾”政策,要求亞馬遜、谷歌、微軟等科技巨頭為其新建的AI數據中心自建獨立電源,不得依賴公共電網。該政策的背后邏輯直指美國電網老化與AI耗電激增的矛盾,試圖將新增電力成本明確劃歸科技公司承擔。此舉已催生燃氣輪機等發電設備的“超級周期”,西門子能源、GE Vernova等巨頭的燃氣輪機訂單已排產至2029—2030年,積壓訂單創下紀錄。然而,該政策也引發了關于成本轉嫁、化石燃料依賴和資產閑置風險的廣泛爭議。
在我國,政策焦點則指向能源的綠色屬性。《國家發展改革委辦公廳 國家能源局綜合司關于2025年可再生能源電力消納責任權重及有關事項的通知》(發改辦能源〔2025〕669號)要求,2025年和2026年國家樞紐節點新建數據中心綠色電力消費比例均為80%;同時,《國家發展改革委等部門關于促進可再生能源綠色電力證書市場高質量發展的意見》(發改能源〔2025〕262號)進一步要求“國家樞紐節點新建數據中心綠色電力消費比例在80%基礎上進一步提升”。這意味著相關要求已從自愿鼓勵轉向剛性約束。為滿足這一要求,數據中心運營商可通過購買綠證、參與綠電交易或自建分布式能源等方式實現達標,但也同樣面臨成本、供電穩定性及技術路徑等多重挑戰。
無論是美國強制“自建”,還是中國強調“綠電”,都凸顯了一個核心趨勢——AI算力爆發式增長所帶來的天量電力需求,正在迫使各國重新審視和重構其電力供應體系。數據中心已從單純的“用電大戶”,轉變為影響電力投資、電網規劃乃至能源政策的關鍵力量。
對于中國的燃機運營商而言,這既是挑戰,也是機遇。挑戰在于燃料成本可能因全球需求激增及主要氣源國供給、全球運輸能力制約而持續承壓;機遇則在于,盡管我國要求數據中心大規模使用綠電,但新能源的間歇性將帶來大量調節性需求。作為靈活、可靠的頂峰電源,燃機有可能在保障未來電力系統穩定運行,特別是在支撐高載能且要求供電高度穩定的AI算力基礎設施方面,扮演更為重要的角色。
在電力市場化改革不斷深化的背景下,中國燃機的經營邏輯與收入結構正經歷一場深刻的范式轉移。其總收入構成的核心框架看似穩定,但每一項收入的內涵、實現方式與經濟意義,在進入電力現貨市場前后已發生了根本性的演變。
從宏觀框架看,燃機的總收入始終由四大板塊構成:電能量收入、輔助服務收入、容量相關收入、成本補償收入。這一結構在現貨市場覆蓋前后保持了形式上的“不變”,系統地刻畫了燃機作為同時具備發電、調峰、備用等多重功能的電源,在電力系統中的完整價值譜系。然而,市場的“游戲規則”巨變,使得這四大板塊下的每一個細項都發生了變化。其變化的根本原因在于:市場化改革的核心是將過去基于政府定價和行政調度的“計劃電”模式,轉變為以價格信號為核心、以市場競爭為手段的“市場電”模式。因此,這一變化直接重塑了每一項價值的兌現路徑與激勵導向。
進入現貨市場前,收入主要取決于政府核定的上網電價(由于燃機變動成本高,在原僅有中長期市場情況下,缺少競爭力)與上網電量的乘積,價格固定,機組追求的是更高的利用小時數,本質是“跑量”。在現貨市場中,電價每時每刻波動。燃機的快速啟停、頂峰能力成為其獲取高額電能量收入的關鍵。其收入不再單純取決于“發了多少電”,更取決于“在什么時候發電”,激勵燃機成為“尖峰時段能量供應商”,精準響應系統最為迫切的需求。
本輪改革前,輔助服務價值主要通過基于考核的“兩個細則”獲得補償(含考核、考核返還、補償、補償分攤),標準固定且有限。改革后,各地建立了獨立的輔助服務市場,調頻、備用、爬坡等成為可競價的商品。燃機憑借其卓越的調節性能,可以在這些市場中通過競價獲得遠超成本的溢價收入。其收入與服務質量(如調頻性能、爬坡速率等)和市場需求強度直接掛鉤,激勵機組不斷提升和證明自身的靈活調節能力,從“被動接受調度指令”轉向“主動參與服務競價”。
此前我國長期缺乏獨立的容量補償或容量市場機制,導致燃機作為重要備用電源的固定成本回收困難。2023年發布的1501號文率先建立了煤電容量電價機制,但并未覆蓋燃氣機組。直至2026年114號文出臺,才首次在國家政策層面系統性提出并授權各省建立天然氣發電(氣電)的容量電價機制。容量補償/電價機制的建立標志著燃機的容量價值正被顯性化、貨幣化。雖然具體機制仍由省級價格主管部門制定,但這部分與發電量脫鉤的容量收入,為燃機提供了穩定的固定成本回收渠道,構成了保障機組生存的收入“基石”。不僅確保了燃機在系統需要時“愿意備用、能夠頂上”的經濟基礎,也為其在新型電力系統中持續發揮靈活調節與清潔頂峰作用提供了關鍵制度支撐。
現貨市場前,存在針對燃料成本等的變動成本補償,這種補償是一種相對粗放的補貼,而且在相當多的地區,補償標準并非全省通用,補償費用來源主要是地方政府。進入現貨市場后,成本補償機制設計得更為精細化和市場化,核心目標是在燃機燃料價格極端波動情況下,依然保障系統運行安全。
所以主要體現在兩方面:一是燃料成本聯動,建立氣價-成本傳導機制,實現市場化的成本對沖;二是啟動費用補償,本質上也屬于一種深度調峰補償,只是由于采用分時電價現貨市場連續運行省份,不再單獨運營深度調峰市場,因此各現貨市場基本都把啟動成本補償設計為市場運營費用中的重要一項費用,確保在新能源占比高的系統中,燃機愿意承擔“關鍵時刻頂得上、平時讓得出”的角色,其補償是對系統必要調節成本的公允支付。
綜上所述,燃機進入現貨市場后,其總收入構成的四根“支柱”名稱未變,但每一項的內涵都已重塑。這場變革的終極導向,是推動燃機乃至整個氣電行業成為新型電力系統中不可或缺的“系統服務提供商”,盈利模式也隨之從依靠政府定價和固定電量,轉變為在現貨市場中捕捉價差、在輔助服務市場中競價、依靠容量電價保底、并通過精準補償機制對沖風險的“綜合競技”。
然而,上述理想化的收入模型,在進入不同省份的具體市場時,會因地方規則的“方言”而產生損益差異。下面僅以廣東和山東兩個省份為例,簡要對比其規則差異。
廣東燃機相關規則的核心特征在于建立了清晰的“氣電天然氣價格傳導機制”。該機制按月根據進口LNG和管道氣的綜合價格,動態調整燃氣機組的變動成本補償標準。當氣價高于觸發點時,增加的補償費用由全體工商業用戶分攤;反之則由用戶分享。
在氣價方面,廣東2025年結算規則建立廣東電力市場天然氣采購綜合價計算模型,由交易中心按月計算并發布。
天然氣采購綜合價(月度)=L1×管道天然氣價格參考值+L2×進口液化天然氣價格參考值。L1、L2參照本月管道氣、進口液化天然氣占廣東管道天然氣消費量的實際比例設置,每月由政府主管部門提供。
管道天然氣價格參考值:由西二線管道氣價格、海氣價格加權計算得出。西二線管道氣價格按非采暖季和采暖季分別設置;海氣價格取西二線管道氣價格扣減一定值Gd得到。
進口液化天然氣價格參考值=(G1×布倫特原油掛鉤氣價+G2×亨利樞紐掛鉤氣價+G3×普氏日韓指標價格)/熱值單位換算×參考熱值×(1+增值稅)×稅收優惠系數+接收站加工費+管輸費。G1、G2、G3分別為掛鉤不同指數的進口LNG比例,按非采暖季、采暖季分別設置。
山東市場規則構建了一套以“核定成本”為核心的體系。其中核定的變動成本用于市場力檢測和機組運行成本補償等。燃煤機組根據臨界狀態、工況及裝機容量等級核算變動成本,燃機則根據機組類型核算變動成本。在運行成本補償方面,對報量報價參與現貨的燃氣機組,其運行成本補償費用按照機組當日啟動成本、空載成本、電能量成本之和與市場收入的差額確定(差額為負不補償)。費用由未按出清執行的電量、非市場電量及用戶側分攤。
氣價方面,山東市場燃氣價格每月更新一次。根據中國發電天然氣價格指數(CEGI)確定。在山東省專項價格指數發布前,暫根據燃機運行日上海石油天然氣交易中心發布的當日山東省LNG出廠價格(如遇周末、節假日采用之前最近一天的價格指數)和LNG氣化價格及管道輸送價格確定。LNG氣化價格及管道輸送價格執行政府相關文件。
綜合上述條款,廣東和山東的補償計算方法、參與費用分攤或分享的經營主體范圍以及參考氣價都存在較大差異。
中國燃機運營商必須完成從“生產型電廠”到“經營型能源企業”的蛻變。
精耕區域市場規則:深刻理解并適應不同省份的市場規則“方言”。例如,廣東的“強價格傳導、高風險共擔”模式,考驗極致化的交易與風控;山東的“強成本核定、重收益保障”模式,則要求精細化的成本管理。運營商需因地制宜制定策略。
強化核心經營能力:構建專業的電力交易團隊,提升對短期電價、輔助服務價格的預測與捕捉能力。同時,建立完善的燃料采購與價格風險管理體系,運用金融工具對沖氣價波動風險。
確保頂峰可靠性:未來的容量收益(尤其是“114號文”指向的“可靠容量補償”)將與機組在系統最緊張時刻的實際供電能力緊密掛鉤。運營商必須加強設備運維管理,確保機組在關鍵時段“頂得上、穩得住”,將物理可靠性轉化為經濟收益。
探索價值新維度:積極開拓面向AI數據中心等高品質用電需求的綜合能源服務,并前瞻性布局氫能摻燒等低碳技術,提升資產在能源轉型中的長期價值。
全球AI算力競賽與能源轉型浪潮,正將電力系統推向一場深刻而復雜的系統性變革。中國的燃機運營商正站在傳統能源保障與新興數字基建的交叉點上,燃機運營不再只是簡單的成本控制游戲,而是要思考如何重新定義自身在新型電力系統中的戰略價值。唯有那些主動擁抱變化、深度參與市場、精準管理風險、并持續鍛造頂峰保障能力的運營商,才能將時代的挑戰,轉化為定義未來的機遇。